寒鸦的嘶鸣撕裂了粘稠的暮色。断崖边,风如刀,卷起枯叶与尘土,抽打在三个将我围困在中央的身影上。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,眼神比这山巅的石头更冷、更硬,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,死死钉在我手中那柄通体玄黑的长剑上。

“夜曜,留下‘玄冥’,饶你不死!”为首那个声音嘶哑,如同砂纸摩擦。

我背靠冰冷嶙峋的崖壁,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牵扯着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黏稠温热的血,正源源不断浸透腰间的衣料,沉重地向下坠落,砸在脚边的碎石上。力量正随着这生命的流逝一点点抽离。指尖触到腰间那冰冷沉重的剑柄,一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渴望瞬间从掌心蔓延开来,凶猛地啃噬着濒临枯竭的意志。

“嗡——”

剑鞘之内,一股冰寒刺骨的脉动猛烈地撞击着皮革与金属的束缚。它在渴求,它在咆哮。如同被囚禁万载的凶兽,嗅到了血腥与杀戮的气息,迫不及待要挣脱樊笼,饮血噬魂。

我猛地咬紧牙关,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。手指痉挛般收紧,骨节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不能再犹豫了!要么死在这里,要么……

“锵——!”

一声刺穿耳膜的锐啸撕裂了空气。玄黑如墨的剑身骤然脱离剑鞘的束缚,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下。剑身毫无光泽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,只有靠近剑脊处,几道深暗、如同凝固血痂的诡异纹路在微微蠕动,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
就在剑锋完全出鞘的刹那,一股庞大到足以碾碎灵魂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在我颅腔内轰然炸开!那不是身体被撕裂的痛苦,而是灵魂被寸寸凌迟的尖啸,是意识被彻底搅碎、燃烧的绝望风暴。

“啊——!!!”

一个非人的、混杂着金属刮擦与无尽怨毒的凄厉咆哮,直接在我脑海最深处震荡、撕裂!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,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恨意:

“第一百次!夜曜!你这畜生!你又杀我一次!”

是夜烬。是我那被囚禁在剑中,永世不得超生的兄长。

每一次拔剑,剑锋刺入的不仅是敌人的血肉,更是对夜烬灵魂的一次凌迟。每一次力量的攫取,都以他承受这永无止境的酷刑为代价。

“闭嘴!”我嘶吼出声,声音因剧痛和翻涌的血气而扭曲变形。粘稠的血沫呛进喉咙,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我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,将剑柄死死攥紧,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入掌骨。“帮……我赢下这一战!”

“赢?”夜烬的狂笑在我脑中掀起惊涛骇浪,带着刻骨的嘲讽与怨毒,“赢来什么?让我再多受一次千刀万剐?夜曜,你这忘恩负义的杂种!你忘了三年前那个雨夜,是谁在濒死之际,将你从烂泥里拖出来!是谁……”

三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……瓢泼大雨冲刷着泥泞,父亲冰冷的尸体躺在院中,母亲蜷缩在墙角,早已没了声息。夜烬,我光芒万丈的兄长,他拖着一条被斩断的腿,在泥泞和血泊中爬向我,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我推向那柄插在父亲胸口、不断嗡鸣的黑剑……“活下去……用‘玄冥’……活下去……”他最后的声音,破碎在雨声里。

而当我握住剑柄的瞬间,一股冰冷暴戾的意志强行冲入我的身体,撕裂了我的灵魂。再醒来时,只看到夜烬倒在我脚边,身体冰冷僵硬,而那柄玄冥剑,却如同活物般缠绕在我手臂上,剑脊深处,隐约浮现出夜烬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、半透明的脸……

思绪被凌厉的破风声骤然斩断!一道匹练般的寒光,裹挟着刺骨的杀意,已撕裂空气,直劈我的面门!

没有时间沉溺于回忆的痛楚。夜烬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在脑中翻滚,但身体却在死亡的刺激下爆发出残存的本能。我猛地侧身,冰冷的剑锋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尖掠过,斩断了几缕被风扬起的发丝。玄冥剑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,在我手中发出一声低沉、渴望的嗡鸣,牵引着我的手臂,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反撩而上!

“嗤啦!”

剑锋划过皮肉筋骨的声音令人牙酸。偷袭者的前臂连同他紧握的兵器一起,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斩断!断臂带着喷涌的鲜血飞上半空。凄厉的惨嚎瞬间压过了风声。

“魔剑!果然是魔剑!”另外两人眼中爆发出惊骇与更深的贪婪,攻势却更加疯狂。刀光剑影织成死亡的罗网,将我笼罩其中。

“杀了你!魔剑就是我们的!”嘶哑的吼叫混杂着兵刃的撞击声。

夜烬的狂笑与诅咒从未停歇,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,持续不断地刺扎着我的灵魂。“痛吗?夜曜!这点痛算什么!感受我的痛苦!每一分每一秒!”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,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撕碎。

我咬碎了舌尖,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。玄冥剑在手中疯狂震颤,每一次格挡、每一次挥砍,都伴随着夜烬灵魂被撕裂的、无声的尖啸。剑脊上那些深暗的血纹仿佛活了过来,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,颜色变得更加妖异。

伤口的剧痛如同烈火燎原,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。力量在飞速流逝,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、发黑。但我不能倒下!倒下就是死,就是让夜烬承受这无边炼狱的理由彻底消失!

“呃啊——!”我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将最后的、燃烧生命的力量全部灌注到玄冥剑上。剑身爆发出浓稠如墨的乌光,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气息,如同挣脱束缚的孽龙,悍然撞向最后两个敌人交织的刀光剑网!

“轰!”

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爆开!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裂,卷起漫天碎石尘土。那两人手中的兵刃,如同遭遇巨锤的琉璃,瞬间寸寸碎裂!他们惊骇欲绝的脸在乌光中一闪而逝,随即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撕碎!

血肉横飞!断肢残躯混合着内脏的碎片,被狂暴的气流卷起,抛向空中,又重重砸落在地,染红了一大片嶙峋的山岩。

死寂。只有风在呜咽,卷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
力量被彻底抽空,连站立都成了奢望。我双膝一软,玄冥剑脱手坠落,剑尖“锵”地一声插入染血的岩石缝隙,兀自震颤不休,发出低沉不甘的嗡鸣。眼前阵阵发黑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,冰冷的崖石硌着背脊。

结束了……终于……

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瞬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寒骤然攫住了我!

不是夜烬的痛苦嘶吼,而是……一种纯粹到极致的、冰冷的恶意!

插在岩石上的玄冥剑,那柄刚刚还在我手中饮血屠戮的魔剑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黑芒!剑身剧烈震颤,仿佛内部有某种恐怖的东西即将破壳而出!它……它竟自行拔地而起,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,带着洞穿山岳的决绝与怨毒,以我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,朝着我的胸膛——电射而来!

“噗嗤!”

冰冷的剑锋,带着金属特有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感,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皮肉、骨骼,从我的后背透体而出!力量是如此之大,余势将我整个人狠狠钉在了冰冷的崖壁上!

剧痛?不,那感觉已经超越了痛楚的范畴。那是一种灵魂被瞬间冻结、然后被某种庞大意志强行撕裂、吞噬的恐怖。视野被一片猩红覆盖,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口中、从胸前那巨大的创口里汩汩涌出。

“嗬…嗬…” 我徒劳地张着嘴,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。身体被牢牢钉在石壁上,像一只濒死的昆虫标本。

“哈哈哈!夜曜!我的好弟弟!”

夜烬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在我脑中响起,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、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狂喜和解脱。那声音不再是被动承受痛苦的哀嚎,而是带着掌控一切的、近乎癫狂的残忍快意:

“感觉到了吗?这贯穿身体的冰冷?这灵魂被撕扯的滋味?多么美妙啊!”

他的狂笑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刮刀,在我的意识深处疯狂搅动。

“整整一百次!你杀了我一百次!每一次拔剑,都是对我灵魂的凌迟!现在……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宣布最终判决的恶毒,“轮到你了!”

“现在,轮到你来当这把该死的剑了!!”

冰冷的狂笑如同最深的诅咒,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冻结的寒意,狠狠砸在我的意识之上。身体被玄冥剑死死钉在冰冷的崖壁,那贯穿的剧痛反而成了遥远的背景。灵魂深处,一股更加庞大、更加冰冷的东西正蛮横地撕扯着我,要将我的意识彻底拖入那无光的深渊——那柄囚禁了夜烬百年的魔剑深处。

结束了……终于……

视野被温热的血和冰冷的黑暗交替占据。奇怪的是,预想中的恐惧并未降临,反倒是一种沉重的、浸透了血泪的疲惫感,如同退潮般席卷了残存的意识。

我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,一个极淡、极模糊的弧度在满是血污的脸上艰难地浮现出来。

解脱了。

纠缠了三年的噩梦,日夜啃噬灵魂的负罪感,这柄饮尽兄弟之血的诅咒之剑……终于,在我这里,画上了终结的句点。

哥哥……这一次,换我进去。

沉重的黑暗彻底吞噬了所有感官。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,我仿佛看到插在胸前的玄冥剑,那幽暗无光的剑脊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、成形……一张模糊的、属于“夜曜”的脸庞轮廓,如同水中的倒影,在剑身深处悄然浮现,带着凝固的、解脱般的平静。

“……不——!!!”

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、都要绝望的尖啸,猛地从我手中的剑柄——不,从剑身内部——炸裂开来!那不再是掌控一切的狂笑,而是某种东西骤然崩塌、某种谋划彻底落空后,陷入彻底疯狂的、歇斯底里的绝望嘶嚎。

那声音,属于夜烬。

冰冷坚硬的崖石,贪婪地吮吸着我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。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,轻盈得如同摆脱了所有枷锁。